葛剑雄解读：中国边疆问题溯源与历史脉络

今天我们要聊的是“中国边疆问题是怎么来的”。我自己是研究历史地理的，现在在复旦大学中国历史地理研究中心教书。

研究历史地理主要有两个方面：一是自然地理，二是人文地理。在人文地理中，有一个专门研究历史时期地理变化的领域，现在称为“历史政治地理”，过去则称为“疆域沿革地理”。

今天我们讨论中国的边疆问题，首先要了解边疆是怎样形成的，以及在形成过程中遗留下来的问题。这些问题导致了边疆地区存在一些对我们不利的情况。至于这些情况有多严重，我相信大家可以根据事实自行判断。在这里，我主要讲述事实。

乾隆年间，中国的领土面积大约有1300多万平方公里。

请大家看地图，这是秦始皇统一后形成的疆域。从公元前221年开始，我们现在的中国国土范围内就形成了一个由中央集权管理的疆域。

清朝乾隆二十四年平定了天山南北地区之后，清朝的疆域就形成了今天我们地图上看到的样子，总面积达到了1300多万平方公里。

到了清朝末年，情况发生了变化。大家可以注意到，黑龙江以北、乌苏里江以东的地方，通过不平等条约和武力威胁、掠夺，变成了俄罗斯的地方。另外，外蒙古和新疆的西北，也就是现在的俄罗斯、哈萨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塔吉克斯坦等地，也在1919年之前成为了俄罗斯的领土。

咱们来看看，这些年和中国边界、边疆地区有关的，到底发生了哪些事儿？咱们一个个说。

贪污腐败是国家内部出现问题的重要原因。

1911年辛亥革命爆发后，外蒙古宣布独立并进入内蒙古。实际上，在清朝入关前，就已经征服了蒙古并与其结盟。蒙古也有八旗，清朝期间蒙古族地位很高，满蒙一家亲，清朝历代皇帝都会将公主许配给蒙古王公。那么，为什么辛亥革命后会出现独立的情况呢？

清朝后期，为了巩固边疆，开始在内蒙古地区放垦。原来在陕西等地的移民到内蒙古后，不能合法落户，基本上是流动的，有的做买卖，有的打零工，不能拥有土地，也不能合法居留。放垦后，开放了对边疆的巩固，但也带来了新的矛盾，特别是对贫苦的牧民。因为汉人来了占了他们的土地，他们也不会农耕，王公贵族还能租地得好处，但贫苦的农民失去了生活基础，有的不得不迁移，外蒙古也因此感到汉人可能侵入的危险。

清朝末年，大家对宪政和新政都是认可的，但有些方面确实推进得太快了。一些贪官污吏借改革和新政的机会大肆贪污腐败，把钱都 pocket 了，这反而加重了外蒙古地区人民的负担。在这种情况下，外部因素就发挥了作用。因为沙皇俄国一直想把蒙古地区分离出去，占领这个地方。

可以看到，如果外蒙古被俄国控制，就像在中国北方中间插了一根楔子。这样，俄国就可以控制东北，也能控制新疆，还能威胁中国的首都北京。因此，沙皇无论如何都要支持外蒙古的独立。

▉ 外蒙古的独立是邻国一手促成的。

关于外蒙古的独立问题，无论是南方的临时政府还是后来北方实际掌控政权的袁世凯等人，都坚决不承认。当时国际形势对俄国不利，大家都不希望外蒙古被俄国控制太多。俄国那时的力量也有限，所以一方面继续支持外蒙古与中国分裂，另一方面又不得不劝说外蒙古表面上放弃独立，实际上实施自治。俄国还公然与外蒙古签订条约，并要求中国政府承认。因此，1915年外蒙古虽然取消了独立，但实际上实行自治，中央政府无法真正管理，这实际上让外蒙古脱离了中国，处于俄国的控制之下。

1919年，尽管十月革命后的苏俄支持外蒙古独立，但由于距离遥远，无法提供实际帮助。因此，北洋政府任命徐树铮为西北筹边使，组建边防军，并进驻库伦。在强大的军事压力和新生苏维埃政权治理不善的情况下，外蒙古宣布放弃自治，正式回归中国。

苏维埃政权稳定后，一方面在蒙古策动成立了蒙古人民党，进一步支持他的独立，包括支持民族军派的人员和军火；另一方面，由于中国北方的北洋政府忙于内战，原来进驻的边防军在1920年就撤走了。这些边防军大多数没有到外蒙古，而是在参与内战。不久，内战失败，徐树铮本人率军撤回。

1921年，俄国的白军和红军相继进入外蒙古，赶走了少量的中国军队，外蒙古再次宣布独立。这次独立得到了苏联的全力支持，并成立了蒙古人民党。因此，到了1924年，蒙古的活佛制度也被废除了。原来，蒙古有自己的活佛，从明朝末年开始，藏传佛教传入蒙古，人们都信奉藏传佛教。外蒙古独立后，活佛宣布自己为蒙古国的皇帝。但到了1924年，活佛被废，成立了蒙古人民共和国。不过，中华民国政府一直没有承认这个新国家。

1946年，当时的中国政府为什么会承认外蒙古独立呢？我们知道，在二战期间，中国、美国、英国和苏联是反法西斯同盟的主要成员。到了战争后期，盟国之间举行了一系列重要会议，讨论如何协调战争行动和有效地结束战争。这些会议还涉及战后的世界格局。例如，盟国要求苏联在击败德国法西斯后，出兵中国东北和朝鲜，消灭日本的关东军。第一次世界大战后成立的国联在制止侵略和维护国际安全方面效果不佳，因此盟国商议在二战后成立联合国，希望它能发挥更大的作用。在这个过程中，美国和苏联背着中国，特别是在雅尔塔会议上，私下达成了一些协议。蒋介石出席了开罗会议，但斯大林没有参加。相反，中国领导人不在场时，他们私下讨论并做出了决定，其中包括要求中国承认外蒙古独立，作为苏联承认东北主权的一部分，以及支持美国关于联合国构架和条件的提议。

那时，蒋介石其实没有太多选择。为了改变局势，他派自己的儿子蒋经国去莫斯科与斯大林谈判。蒋经国在苏联生活了十几年，会说俄语，还加入了苏联共产党，并担任过党支部书记，娶了苏联妻子，孩子也在苏联出生。然而，这些都没有用。斯大林的态度很明确，是他等着蒋介石来求，而不是反过来。因此，斯大林提出了条件：他希望恢复日俄战争前沙俄在中国东北的权益，特别是希望旅顺港成为苏联的军港，大连成为自由港。他还要求旅顺到满洲里的铁路由苏中共同管理，但以苏联为主。另外一个重要条件是承认外蒙古独立。

中国只在一次公民投票中保留了一点面子，而中国政府只能派人观察，不能干预。据说，投票结果有97%的人赞成独立，因此中国政府不得不在1946年，一方面与苏联签订友好条约，同时承认外蒙古的独立。

所以，1949年10月1日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时已经没有退路了。因为10月2日苏联和蒙古宣布承认中华人民共和国，10月6日中华人民共和国和蒙古国政府就建立了外交关系，一直持续到现在。

有一次，我遇到了一位来自台湾的朋友，他提到台湾的地图上把外蒙古划进了中华民国的领土范围，说是大陆这边把外蒙古丢了。这背后到底发生了什么呢？1953年初，蒋介石在台湾宣布废除之前签订的中苏友好条约，理由是斯大林背信弃义，损害了中国的利益，因此正式撤销了对外蒙古的承认。这样一来，台湾的地图上就继续把外蒙古划在中华民国的版图内。因为外蒙古的面积有154万平方公里，所以台湾的地理课本上会说中国的领土形状像一片秋海棠的叶子。而我们这边的地图没有包含外蒙古，地理课本上就说中国的领土像一只雄鸡。

当时，蒋介石在处理外蒙古问题时，还有一个让他头疼的事情，那就是发生在新疆的“伊宁事变”。他认为外蒙古的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但新疆还有机会，所以他提出让斯大林帮忙解决伊宁事变。这样一来，在外蒙古的谈判中，中国的处境变得更加不利。

中俄两国的边界划定工作比预期晚了五十年才完成。

其他地方的边境情况如何呢？我们知道，中俄边境以及苏联解体后形成的哈萨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塔吉克斯坦的边界都已经确定了。新中国成立后，我国与苏联解决边界问题时确立了一个基本原则，那就是在承认清朝时期签订的不平等条约的基础上，根据实际情况和现状来划定边界，只做一些必要的调整。

新中国成立后，因为一些原因，尤其是“文化大革命”期间的珍宝岛事件和其他边境冲突，使得这一进程被延后了。直到中国实行改革开放，双方关系有所改善，但直到苏联解体，这个问题也没有得到解决。最终，中俄两国签订了条约，确定了边界。

黑瞎子岛有一半多的地方被归还给了中国。这个岛本来按照《瑷珲条约》就是中国的，而且之前也一直由我们实际管理。后来，张学良在东北掌权时发生了中东路事件。当时张学良年轻气盛，宣布收回中东路，但没有做好充分准备，结果被苏联红军占了上风，苏联红军还趁机把黑瞎子岛给占了。所以，在2001年划定边界的时候，中国收回了171平方公里（黑瞎子岛总面积约335平方公里，剩下约164平方公里划给了俄罗斯）。

中国目前已经与俄罗斯和前苏联国家明确了边界，同时也在逐步调整与哈萨克斯坦和塔吉克斯坦等国家的边界。对于有争议的地区，有的通过交换其他区域来解决，有的则根据各种因素重新划定。整体来看，边界变化不大，当前也没有看到任何威胁，因为实际边界早已形成。

▉再也回不去的唐努乌梁海

然而，有一片土地再也回不来了，那就是唐努乌梁海，它的面积大约有17万平方公里。这个地方原本一直处在清朝的有效管理之下，历代都有官员在那里治理。

但等到外蒙古独立后就出现了问题。因为外蒙古位于中国和俄罗斯之间，与中国没有边界，所以中国无法直接统治和管理那里。苏联有很多人员进入，并在那里活动。上世纪40年代，苏联最高当局发布通告，允许当地人民参加苏联。所以我们现在看到克里米亚，俄罗斯（和前苏联）在那里做这种事情已经不止一次了。现在图瓦共和国是俄罗斯联邦的一部分，而新疆喀纳斯湖也有图瓦族的村庄。他们以前是蒙古族的一支，主要信仰藏传佛教。

这里有一块地方是世界自然遗产。记得普京在上任时，曾连续两年在那里过生日。有一次他骑马，有一次送给一个牧民的儿子一块手表。这个地方现在是中国和蒙古之间的争议区。中国政府一直没有表态，认为俄罗斯的行为很便宜，所以边界问题一直没有解决。现在很多人已经忘了唐努乌梁海的存在。在地图上可以看到，它在蒙古国的外面。

朝鲜的土地面积曾因中国的帮助而增加。

中国的边界和朝鲜的边界主要是在明朝初年形成的，那时的皇帝是朱元璋。现在的边界是以鸭绿江和图们江为分界线，江的北边是中国，南边是朝鲜。不过，在朱元璋之前，边界的情况就不一样了。在朱元璋之前，包括元朝和契丹人建立的辽朝时期，朝鲜只占据了半岛的一部分，铁岭以北的地区都属于中国。那时的朝鲜只占据了朝鲜半岛大约三分之二的地方，剩下的三分之一靠近图们江，铁岭以北和以东的地方还是中国的领土。

朱元璋建立明朝时，朝鲜是由王氏家族统治，他们对朱元璋的态度不够恭敬友好。不久之后，李氏朝鲜取代了王氏政权，新任国王对朱元璋非常恭敬。因为李氏政权刚刚建立，中国被视为宗主国，所以李氏国王对朱元璋表现出极大的尊敬。朱元璋对此感到非常高兴，于是慷慨地将一大片土地赐给了朝鲜，使得朝鲜的领土一下子增加了三分之一。这片新领土的边界也大致确定下来。

但是关于长白山的边界问题，就有点迷糊了。长白山有个特别之处，是满族的圣山，也是龙的发源地。满族人认为这是他们的祖地。但朝鲜人也认为长白山是他们的圣山，叫做白头山。所以在清朝，他们经常去祭拜长白山。清朝派了一个大臣穆克登去确定边界，穆克登发现，中国和朝鲜的真正边界不在长白山，而是在长白山南面的小白山。也就是说，整个长白山天池都是中国的。这个碑现在还在，放在博物馆里，叫做穆克登碑。但是穆克登回来后，朝鲜人偷偷把碑往北移动，扩大了它的范围。

在上世纪六十年代，中朝两国确定边界时，中国领导人为顾及朝鲜，特别指示在谈判中多考虑朝鲜的利益，最终将长白山区域超过六成的面积，包括最高的白头山天池峰，划给了朝鲜。

朝鲜为何如此重视白头山？除了历史背景，朝鲜还声称这里是金日成进行抗日活动的秘密基地。因此，金日成获得白头山后，将其改名为“将军峰”，后来又改名为“正日峰”。在最近的朝鲜党代会上，金正恩反复强调要世世代代继承“白头山”的革命精神。朝鲜的一些重要活动，通常都会在白头山举行仪式，并燃放烟花。

关于长白山的争议，虽然条约已经签了，界线也已经划定了，但还是这样了。

我们需要保护图们江的入海处。

当前中朝边境的主要争议在于图们江的入海口问题。按照清朝时的边界划分，乌苏里江以东的区域原本全属中国。后来，这一地区先是中俄共管，最终全部划归俄国。现在，图们江南岸属于朝鲜，而北岸在距离入海口约15公里处变为俄罗斯领土，导致中国在这片区域失去了直接的出海口。

清朝时，大臣吴大澂为了图们江的出海口权利与俄国进行了激烈的谈判。俄国承认中国拥有图们江出海口的权利，但在与俄罗斯划分边界时，这里却有一座铁路桥，使得情况变得复杂。这座桥很低，净空不足。从长远战略看，我国应不惜一切代价，确保并实际使用图们江的出海口。或许我们可以出资建造一座新的高桥，替换现有的低桥，并在此疏浚航道，设立必要的安全设施。

由于这里是东北通往太平洋和日本海的唯一通道，要是这个出口失去，我们必须绕行辽东半岛和山东半岛，甚至经过朝鲜才能进入太平洋。这件事应当引起国家的高度关注。

在中越边界划分中，中国并没有受到任何损失。

在中国和越南的边界上，我国在陆地上占据了一定的优势，这是在与中国邻国划定边界时唯一没有吃亏的地方。因为在中法战争中，法国在越南战败，清朝被迫签订了条约，放弃了对越南的宗主权。法国人对此感到意外，准备不足。因此，在划定边界时，中国占据了主动地位。当时负责划定边界的广西官员邓承修，不仅非常爱国，而且立场坚定，绝不轻易让步。法国政府曾试图与中国谈判，要求邓承修让步，但他坚决不同意，并且态度明确。此外，边界地区的居民都不愿意归法国统治，他们在调查时纷纷表明自己是清朝的子民。因此，这条陆界基本上保护了我们的所有权益。